第三十二章 京口备战-《剑胆文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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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隆重的官船缓缓靠上镇江码头时,已是绍熙五年(公元1194年)的深秋。长江之水浑黄浩荡,奔流东去,江风猎猎,带着北地特有的干冷气息,扑打在辛弃疾脸上。他身着簇新的四品官服,外罩御寒披风,站在船头,眺望着这座控扼南北、素有“天下第一江山”之称的雄城。

    城墙巍峨,依山傍水,城楼高耸,旌旗在风中飘扬。码头上下,车马喧嚣,军民往来,一派繁忙景象。然而,在这表面的繁华之下,辛弃疾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——城防工事虽旧迹尚存,但多处坍塌失修;驻军士卒虽衣甲鲜明,队列却显松散,精神气度远非他当年在江西所练飞虎军可比;空气中弥漫的,更多是商旅往来的市井气,而非枕戈待旦的肃杀气。

    “京口形胜之地,自古兵家必争。”辛弃疾低声对随行的陈松说道,语气凝重,“如今看来,却是承平日久,武备废弛了。”

    前来迎接的镇江府属官、当地驻军将领早已在码头等候多时,见他下船,纷纷上前见礼,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好奇与疏离。对于这位曾名动天下、沉寂多年、如今突然被韩太师(韩侂胄)破格起复并委以重任的“老帅”,众人心情复杂。

    辛弃疾并无太多寒暄,简单交割印信文书后,便在临时安置的官署中迅速展开了工作。他知道时间紧迫——韩侂胄既以“北伐”为名起用他,必然期待他尽快拿出“成绩”;而他自己,更不愿浪费这来之不易、或许转瞬即逝的机会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,这位年近六旬的老臣,展现出了令人惊异的精力与雷厉风行。他不顾秋寒料峭,也不顾旧疾时作,几乎日日奔波在外。

    他亲自登上城墙,从东面的北固山、金山,到西面的蒜山、燕山,逐一勘察每一处垛口、敌楼、瓮城、水门。随行官吏捧着图册,记录着他的指令:“此处墙体倾颓,需立即加固,加高三尺。”“此敌楼视线不佳,旁有树木遮蔽,悉数砍去。”“水门铁闸锈蚀,速招工匠更换,并增设暗桩。”

    命令简洁明确,皆是多年军旅生涯积累的经验。

    他深入军营,检阅士卒。不看花架子,专查弓弩力道、刀枪锋利、甲胄完好、队列应变。结果令他忧心忡忡:器械老旧,训练荒疏,士卒多羸弱,将领则多耽于安乐,对边防形势懵懂无知。他立即下令汰弱留强,招募沿江熟悉水性的渔民、樵夫及北方流亡而来的健儿,充实行伍。又颁布新的操练章程,将“稼轩剑法”中适合战阵搏杀、注重协同与防御的精要化繁为简,编成一套易于推广的“北固守御剑阵”。他亲自示范,要求各级军官必须精通,再层层传授士卒。

    “此阵不求个人勇武,重在协同如一,如长江之水,层层叠进,稳如磐石。”他在校场上对集合的将官们训话,声音因江风而显得有些嘶哑,却字字清晰,“北伐非是浪战,欲攻必先能守。京口乃我朝门户,门户不固,谈何进取?”

    他演示剑阵,动作沉稳有力,步伐扎实,虽无年轻时那般迅疾如电,但一招一式皆蕴含着如山岳般的厚重与江流般的连绵,看得不少行伍出身的将领暗自点头。

    他更关心粮秣辎重、战船器械。查阅府库,存粮不足,军械匮乏,战船年久失修。他一面紧急上书朝廷,请求拨付钱粮物料;一面动用知府与安抚使的权限,在浙东一路内“劝募助饷”,发行“防江军券”,向富商大贾筹措资金,同时召集工匠日夜赶造、修缮战船与守城器械。这些举措自然触动了不少地方势力的利益,怨言与阻力随之而来,但辛弃疾态度强硬,以“军国大事”压之,推进虽艰难,却也初见成效。

    然而,他最倾注心血的,还是那份反复斟酌、字字推敲的北伐方略。夜深人静,官署书房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。他结合自己对北方地理、金国军政的深入了解以及眼下宋军实际状况,写下了一份长达万言的《北伐机宜疏》。

    在疏中,他开宗明义:“北伐之事,关乎国运,不可不慎,尤不可躁。”

    他详细分析了金国当前内部矛盾(北方蒙古兴起牵制、女真贵族腐化、汉族百姓离心),但也指出其军力犹存,尤其骑兵优势仍在。针对宋军现状,他提出了“先固后攻,稳扎稳打”的八字方针:

    “一曰固根本:当以襄阳、鄂州、江州、镇江四大重镇为支柱,深沟高垒,精练屯兵,广积粮储,打造坚船利械。使江淮防线固若金汤,立于不败之地。

    二曰联民心:选派干员,潜入山东、河南等沦陷区,秘密联络抗金义军,提供资助,传递情报,扰乱金人后方,使北伐之时有内应可恃。

    三曰择战机:北伐不可浪战,必待天时、地利、人和俱备。当密切关注金国内乱、边境空虚之机,或待其与蒙古等强敌纠缠、无暇南顾之时,方可集结精兵,由襄阳出荆襄,由镇江出江淮,水陆并进,互为犄角,直指汴洛。

    四曰重后援:朝廷需专设北伐统帅部,统一事权,保证前线粮饷、兵员、器械源源不断。切忌朝令夕改,或将帅掣肘。”

    他特别强调,当前首要任务是完成京口及整个浙东、江淮防线的整顿与强化,练兵积粮,至少需一至两年准备,方可言战。“若仓促兴师,准备不足,则进不能克敌制胜,退无以固守疆圉,恐重蹈符离之覆辙,悔之晚矣!”

    这份策略凝聚了他毕生所学与对时局的冷静判断,务实而稳健。他怀着最后的希望,将奏疏以加急密件形式直送临安韩侂胄处,并附上私信一封,言辞恳切,剖析利害,希望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能以国事为重,采纳良策。

    然而,奏疏如石沉大海。起初还有几句“已阅,甚慰”之类的客套回复,后来便杳无音讯。反倒是从临安传来的零星消息,让辛弃疾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:韩侂胄正大肆提拔其亲信、党羽进入枢密院、三衙等军事要害部门;朝中关于“速战速决”、“一举恢复旧疆”的论调甚嚣尘上;甚至有传闻,韩太师已暗中遣使与金国境内某些不满势力接触,企图策动内变,为北伐制造“良机”……

    这一切,都与辛弃疾“稳扎稳打”的主张背道而驰。韩侂胄要的不是艰苦漫长的准备与务实的推进,而是一场能够快速树立其个人威望、巩固其权势的“军事胜利”,哪怕这场胜利是建立在沙滩之上。

    辛弃疾感到了深切的无力与危机。他知道,自己这份力求稳妥的策略在急于求成的权相眼中,恐怕已成了“畏战”、“拖延”的托词。但他不能放弃努力,依旧每隔一段时日便上书重申己见,并详细汇报京口备战的具体进展,希望能用事实打动当权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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